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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谓的猜度

认识贾蔼力很偶然。
就像某天下午突然想起看一本丢在角落很久的画册并迅速发现原来这些画是有着打动自己的力量一样,贾蔼力的力量或者说疯狂与一本不显眼的画册有某些相似——永远藏在温和的、不被注意的褶皱里,一不小心就错过了。但也许对于某个人,这偶然的一瞥也会像生活中其他那些有点意思的偶然一样,竟然对其后的某部分生活发生了若有若无的影响或者感动——未尝不是一种值得一写的感受。但这对于贾本人显然不会太有意义。因为已经完成的作品,哪怕是刚刚结束最后一笔的作品,对于作者本人都已经是昨日黄花了——只有过程中的作品才是最值得亲密的。因为所有当下思量的东西都不可避免的、或多或少要对下笔处有着影响,也许与作品在一起的生活是更实在的生活。就像若要真的了解里尔克,他的诗歌比他的生平远远更为有凑效。贾亦是如此。作品比现实重要,未完成比完成重要。他曾说“我所有未完成的作品都优于已经完成的作品。”他偶尔会说谎,但这句不是,我肯定。他真诚的这样认为,没有丝毫作秀的成分。这是一种自信,近乎狂妄的自信。
如同声音的存在是为了消失一样,画画出来亦是为了遗忘,至少对于画家本人是这样。所有其他形式的纪念都是对昨日黄花的些微无足轻重的怀念而已。圣经上说,“我把一切卸给我的神”,有信者的虔诚来自于他们坚定的认为始终有神在倾听他们的苦难,并给予体察,不管神会不会在此岸施予安慰,他们都敞开自己,幸福也往往因此排山倒海的涌来。苦难对于艺术家的意义与此相仿。隆重的体验,接纳,然后安然的、不带留恋的卸下,好像所有的体验都是为了在作品中留下点生动的痕迹。听起来浪漫,说出来快意,唯有行起来,与折磨无异——在我认识贾蔼力之后,这个认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巩固。
《疯景》让观众看到了一个把忧郁表达得无比磅礴的贾蔼力,而没有看到的是
,一个展览对于一个真诚的艺术家的消耗,包括体质方面,也包括心智方面。《疯景》之后的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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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消了此前若有若无的一点忐忑与羞赧,开始寻找自己下一轮的创作主题。显然,疯景的气场还没有完全消失,一种与大病初愈后的温和相类的状态使他很想出去走走。但创作的欲望却使他丝毫不愿裁减自己在工作室的时间,以及使独处的状态遭到一点损耗。表面的散漫,看起来的高傲与漠然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紧迫感来自于其它地方,不是哪个人也不是一个成功的展览可以告慰的,创作不可能一劳永逸。不停歇的追问,是凭籍内在的超越才可以满足的。但精神生活的微妙处在于外界的任何声音都有可能构成一种打扰,荣耀或者贬抑在创作者回归到平静的创作生活时所扮演的角色可能并无太大差异。有一段时间,(我以为)外界的欣赏与追慕对于贾蔼力构成了打扰,甚至威胁。打扰的是沉思的时间,威胁的是下一次创作契机的纯净。各种选择的蜂拥而至不免让人分心,比较、取舍是人之常情。所幸的是,J本人的定力使这一段时间没有持续太久。而“出去走走”的愿望却始终没有得到满足。是内在的紧迫使然?是外在的责任使然?其实,纵然我们看到的是单个的艺术家在孤独的工作,我们看到的作品,却是以艺术家为核心的一个群体的工作呈现。虽没有像一个剧组的工作那样需要显见的配合,却也是每个环节都需要“预谋”与“合作”的。在一个现在化的社会,童话都是精心生产的结果,还有什么不是呢?合作,
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高效,也成了我们逃不了的桎楛。贾是深谙其中之道的,所以,从没听他这方面的抱怨。他默默面对自我,调整自己的节奏,在一个单纯、骄纵的创作者与一个源源不断的奉献出作品的艺人之间做着积极的尝试——这两者其实是有天壤之别的。艺者的创作最值得尊重的一面在于是他是为“上帝”或者‘天’或者‘绝对自然’而劳动的,是以人的心性去猜度天意的尝试,是展示作为“小神”的人的特质。所以其间的欢乐与痛苦都不是作为同类的人可以去安慰、褒赏的,体察已经是最高境界了。独立性是对艺者的首要要求,从这个意义上说,任何外界的奖励的都是无意义的。因为“独立性意味着一个人必须独立的观察世界,保持他的精神与意志的自由。为了好意思抬起高傲的头,他至少应拒绝名利之类的鼓励,最多接受一下同行的善意,但绝不应接受表扬,因为认识上帝的意志是一个高尚的工作,没有人配得上表扬从事这种工作的人。”我猜这大概也是萨特拒绝诺贝尔的原因。而匠人,艺匠就大不同了。能在一定程度上表现自我就够了,务实的向这个世界提供所需就好了。贾有他据傲的一面,亦有温顺、务实的一面,这使能适时悠游人间并煲有艺者情怀。没有成形的沿海岸线的行旅是他责任心的使然,不灭的孤独感以及对这孤独感的维护是艺者情怀使然了。贾一般不直接跟任何人“探讨艺术”,这是个他有所设防的话题,一般放下画笔时他更愿意带点揶揄面对艺术,艺术圈。唯独有一次,贾曾主动跟我谈及艺者情怀。他说是不是艺术家在于一个人拿起画笔时的心性,不在于画出来多少作品,亦不在于得到什么评价。没有艺者情怀的人,从事艺术得到的是源源不断的耻辱,一句话“情怀与其说是培养来的,不若说是天生的”。我说艺术家是贵族中的贵族,他说不对,艺术家是大师,只能是大师。这唯一一次谈及与艺术相关的话题,使我始知贾不愿用谈话的方式太多表露自我,不是表达力的问题,而是对自己的作品及自我本身的一种保护——避免言不及义的交谈以及由此而来的莫名的误会。
好像越扯越远了。
北京的秋天因其温良舒适总让人倍觉短暂,随之而来的冬天则像个荒凉的梦一样。贾对冬天应该是感到亲切的,有回家的感觉。所有在东北生活过的人的对大约都是如此,把冬天当作一个摇篮,只是用来畅快的打算来年如何生活的。但旋转起来的生活却剥夺了这份闲适。
贾的工作室取暖不够好,采取的措施越多越衬托这个冬天的难熬。似乎刚刚调整好的创作状态又不得不再次调整了。工作起居一体化的工作室生活也不得不中断了。靠着年少的活力与热望不分昼夜的沉浸于自我的状态究竟可不可取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了。画画除了是精神活动之外,还是一个体力工作,需要一定的体能来保证创作的兴奋度。长期的透支固然给自己一种饱满充实的暗示,但并非长远之计。身体与精神的互相关涉,更提醒艺术家合理的保存生命与不断的注入精神力量是同等重要的。如果我们有长长的生命,我们才有资本为自己筹备一个足够丰盛的回顾展。显然,为一个40年的创作生涯所做的回顾,一般来说是优于4年的。艺术保存了生命的痕迹,也有魔力透支生命,这是艺术的魅力所在,是人不可遏制的欲望之一种。对一个因为艺术而变得歇斯底里的家伙,你无法劝阻,只能试着解释你的想法给他听。我不知道是谁说动了贾,还是他自己认识到了自己绵长的创作生涯仅仅是刚刚起步,应该有多重的规划。总之他是搬出去了工作室,终于把工作和起居分开了。
春天来的时候贾又开始把出行挂在嘴边了,山西、丽江,很多地名在他嘴上滚动播出,可是除了去了趟秦皇岛再没听说他去过别的地方。或者,去其他城市也是展览的需要而已。都是说说而已。这说说而已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也经常如此。有笔记为证“喜欢凭借去远方的想象获得一种美好的感觉,浪漫的诱惑,并且使逃逸成为一种触手可及的可能。叙述和想象使人乘上了飞翔的翅膀,所述的行为也在一次次重复中有了一种特殊的质感——即,越来越像真的,连自己也达到了深信不疑的地步。仿佛明天就要去内蒙了。仿佛她后天就到柏林了。”我理解这种说出来的快意,即使难以成行。但阻止我们出行的原因却不同:他是没有时间,我是没有力量。一个是没有时间去中断现有的生活,一个是没有力量去抛弃现有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这种说法,我以为如此而已。春天本就过得飞快,大小的联展又参差出现,让人不得安宁。再加上贾下半年个展的计划也要开始执行了,事务性的事他又不得不不面对一些了。整整一个春天,无影无踪了。
今年北方的雨季前所未有的漫长,虽有些异常,毕竟舒适,算是一年好时节。我终于独自跑出城去晃荡了一段时间,也月余未见朋友。我猜想贾应该不错,春天落幕了,杂事也少了些,该是闭关创作的时候的了。甚至想这个人该真正去独处一段了,最好连电话也不要拨。听到的却是他“死去活来”的消息,颈椎病发作了。必须手术的通告、必须面对的疼痛、止疼药的无力,像是安排好的剧本,像给接下来的个展设置的阴谋。疼痛是无法描写的,能看到的都是根据疼痛者的反应进行的猜度。我没有目睹他忍受疼痛的惨状,也不需要询问。所有的疼痛都有相同的特质,所有的同情与安慰都是廉价的。默默的去忍受痛苦,拒绝诉说,才是内化痛苦的方式。贾做到了,虽然偶尔也有长长的电话。他何其明白痛苦的必要,忍受的意义。所有必须经历的,都是有意义的。像分娩与死亡一样,挫折与病痛是逃不开的,逃开了,也就逃开了生命。忍受痛苦的人,有我羡慕的饱满。贾如是。“痛苦是多么好的东西”,只有痛的人最易分辨出哪些是一个人最本真的要求,最朴素的面貌。
贾的工作日程照旧进行。至于疼痛,如果试着把它当作必须的,偶尔少一点痛的时候,便是一种额外的福祉了。
夏至、立秋………..,很快又将是一个新的秋天了。
想象不出贾今年个展的情形。总归要跟《疯景》有所不同了吧。每个秋天都会不同,也都应该不同。每个人经过一个秋天也该比以前更勇敢一些去面对必然的痛苦,那是我们生命中的酱。
我认识贾蔼力一个秋冬春夏。以上是我私自认为的贾蔼力,权当是无谓的猜度好了。
我用我的猜度记下日后可能会全然忘记的一些感受,以期在多年以后,没有人能忆及的时候,用它琐屑的内容去验证灵魂的无法言说…….想起了凯伦.史密斯为贾写的文章《行走无疆》。能行走无疆的,只能是灵魂了吧。
李睿,
2008年7月3日,夜
看不透。但我看见很多,即使在黑暗里。一件艺术品要成就大势,他就会在它被实现的那一瞬间,带着耐心和适应力潜回,向一千年年以潜回,向不可知的永久的黑夜走去——那儿住着很多死者,他们将在艺术中重新看到自己。
——————贾珂梅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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