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蔼力与洛杉矶Hammer 美术馆策展人James Elaine访谈

 

 

詹姆士•伊莱恩（以下简称：伊莱恩）

伊莱恩：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其美丽与哀愁瞬间震撼我心。我甚至无法表述当时的感觉，更无法解释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我钟情于艺术，以直觉去感悟艺术。如果我可以运用其他知觉去了解一件事物，我不会立即诉诸理性。难以解释为何会有这种感悟，我认为这是一个无人可以参透的巨大谜团。谁知道我们为什么喜爱我们所喜爱的事物呢？你的画作描绘抽象感受和直觉体悟的图景，它们赋予我内心深处无法名状的感受以名称或形象，但它们本身仍旧是一个未解之谜。你最近的一系列作品所描绘的内容，我姑且称作技术地域梦想沼泽，或正在从我们记忆中消失的过去或未来之地。你的作品中通常会有一个孤单的人物，（图1）或观察，或工作，抑或挣扎在这些寂静无言或险象环生的环境中。你似乎在同时勾勒两个世界：一个是身份或灵魂的内部景观，另一个是我们可以感知、回忆与预测的外部世界。

 

在我们本次采访开始时，你甚至尚未开始创作你即将举行的画展的主要作品，（图2）因为你想要在画展期间现场创作。所以现在你的创作方向对我来说仍是一个谜。你不久前告诉我，可能会用“青年公园”作为此次画展的标题。你的计划有变动么？

贾蔼力：我也不知道。

 

伊莱恩：我看到你最近的一些作品题为“青年公园”（图3、4）。我很好奇这个公园到底是什么，它对你意味着什么？是否特指你童年时的青年公园？这个公园有什么比喻意义？还是只是对于所有中国年轻人很平常的一个现实中的地方？

图3 《青年公园》2007 200cm×300cm	图4 《青年公园》2007 300cm×400cm
图5《Hello Word！！！》 2008 174cm×600cm

                            

贾蔼力：我画的青年公园是我大学后面的一座公园。上大学时我经常去那散步。全中国有许多青年公园，小时候我家乡就有一个。在我看来，青年公园是一个概念，是当时的社会组成部分之一。少年宫也是，我上次回老家时发现，我小时候经常去的少年宫，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家歌舞厅。

 

伊莱恩：你的意思是，现代、商业化蚕食了青少年的世界？贪婪吞噬了纯真？

 

贾蔼力：也许它是自己消失的。

 

伊莱恩：你谈到内因和外因，而青年公园消失的原因二者皆有。你之前跟我谈过青少年的希望与梦想，以及公园的过去和现状，这些是不是都通过公园的形象以某种方式相互关联呢？你画作中的公园是对这些更深刻问题的一个比喻么？

 

贾蔼力：我也不知道。也许这仅仅是一个公园。

 

伊莱恩：我们的希望和梦想，以及态度和需求随年纪增长而不断变化。也许这点在公园和它衰败的状态中也有所体现？你少年时的梦想是什么？它是否仍是你现在的梦想？那么艺术呢？成为一名艺术家是你长久以来的夙愿么？

 

贾蔼力：是的……还有就是我不想学数学。

 

伊莱恩：很有趣，数学也是我学得最差的学科，也许这也正是我转而投身艺术的原因之一吧。也或许我们都是天生的艺术家，却要历经波折后才能知道自己要走的道路。

 

贾蔼力：我的小学是我家乡最好的小学，我所在的班又是我们小学最好的班。但很遗憾，我是我们班上最差的学生。有一次数学考试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全区十多个小学的几十个班参加了那次考试。考试半个月后，我的班主任老师猛然推开门，脸色铁青地把一叠考卷扔到讲台上，说“今天我们班放卫星了！一个学生在这次满分100分的考试中只得了9分！”而我就是那个学生。我只得了9分，全区最低分！其实，我早在那次数学考试以前就开始了我的“梦游”。上课时，我完全不想听老师讲课，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我绘画的欲望无比强烈，我们当时使用的大多数教科书都印有黑白插图。我总是情不自禁的在书上涂涂画画，创造我自己的艺术。

 

伊莱恩：我上小学时有一阵没有自己的教科书，而我的同学们又不允许我在他们的彩色教科书上画画，他们嫌我总是画出线。我画画确实总是超出书中图画的边线，去描绘我自己的图形和世界。我的同学们不愿与我共享他们的教科书让我觉得有点难过，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作画，我无法关注或理解别人的方式。但是，这已经是往事了，你现在进行艺术创作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贾蔼力：我真的不知道促使我进行艺术创作的动力究竟是什么。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这样做，但有一点很清楚，我知道自己不会去做什么。

 

伊莱恩：一些艺术家认为，他们很明确自己为何而从事艺术创作。但是，我同意你的观点，你本身和你的工作中都存在许多未知因素。我认为艺术家其实并不知道他们为何而创作，或他们创作的灵感源于何处。这一点异常神秘。而你的作品中也同样充斥着神秘。

 

                                                                                                                    

贾蔼力：我很难解释这种灵感源于何处。但是我很清楚，我的许多作品可能都不是我亲自创作的，也许我不过是一支笔或一只手（在另一种力量的引导下进行着……） 。

 

伊莱恩：你说无法解释灵感来源，这一点很诚实。我刚才说过，你的作品中充满了神秘感。对观众来说，有一点可能很重要，那就是不要彻底剖析你的作品，而应当顺其自然。也许这种“灵感”来源的表达方式是因人而异的，根据不同人的具体个人经历和需求不同而进一步充分揭示灵感的来源。

 

贾蔼力：其实我认为，阻碍人们靠近真正艺术的，通常正是艺术品本身。

 

伊莱恩：是的，人们购买和收集他们喜爱的艺术品，但他们并不完全了解那些艺术品的全部意义所在。然而，我们不能因噎废食。艺术品本身并不一定是不好的东西，阻止人们领悟真正艺术内涵的，是人们对艺术品的顶礼膜拜之情。

 

我理解你的这次画展更像是一个项目。近四个月的展览期间，你将绘制一幅大型画作，创造一件似乎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艺术作品（图7）。从某种意义上讲，你的行为脱离了作品本身，而去揭示作品的创作过程或精神内涵。这是你的意图么？

 

贾蔼力：我的想法每天都在改变，这也给画廊的工作带来了不少困难。我也感到很紧张，但和画廊的紧张是完全不同的。我想让这次画展顺应自然，不矫揉造作。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很好地融入自然，融入某一特定时间，顺应这个时间开始而开始，结束而结束。在此过程中，人们会发现这段时间实际上并不代表什么，也许来看这个展览对他们而言没有意义，看过之后可能也没有任何的触动。而这背后却是莫大的现实。

 

伊莱恩：你是否觉得你仿佛正走在一条钢索上，需要不断平衡艺术创作与展览或销售工作之间的关系?你的意图可以通过画廊某个典型环境得到充分实现么?

 

贾蔼力：没想过平衡这些。如果画廊支持我的展览，我就能够解决我的担忧。假以时日，他们将会知道什么是新的艺术。

 

伊莱恩：我想时间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位伟大的老师。然而，你现在所从事的工作是非常鼓舞人心的，无论最终成功与否都无关紧要。

 

贾蔼力：谢谢。我可以看得出来，我身边的很多人事实上都非常关心我的画展是否能取得成功。但是，如果把成功与否看作唯一的衡量标准，那人生只有两条路：不是成功，就是失败。如果你看得开阔一些，成功或失败只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只是这个完整世界的局部。 如果看得更开阔一些，你甚至可能看不到成功或失败。所以我只希望这次画展能有一个自然的开始和自然的结束。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阻碍人们靠近艺术的，事实上正是艺术作品本身。没有人真的热爱艺术，也没有人真的厌恶艺术。

 

图8  未命名  2008	图9 《少年与海》 2008 217cm×274cm

                               

伊莱恩：所以时间会证明一切？

 

贾蔼力：是的，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多年后当回顾我们今天的谈话，他们或许会理解我的担忧。画廊，包括很多现在的艺术从业者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新的艺术是什么样。如果有人宣称他知道艺术的未来，那一定是在说谎。但是优秀的艺术家可以感知到什么是新的艺术，但仅仅是能感觉到。所以这个时候我们也只能相信感觉。难道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相信以往的经验么？我永远不会相信过去的经验，但是当今大多数艺术从业者恰恰是在依靠经验工作。所以一个艺术家如果相信自己的感觉，他事实上是在努力向前走，而大多数的艺术工作者都是看着以前的成功经验向后走的。我们只能相信那些向前走的人，因此我们的担忧不仅是个体的担忧，也是整个社会的担忧。许多人都抱怨，一些优秀的艺术家个性孤僻、我行我素，这不过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话能对别人说。

 

 

伊莱恩：这样的画展一定可以起到以新的方式教育公众的作用。我认为，你曾经的教师身份和艺术家身份是相辅相成的。你不仅影响着你的学生们，还影响着艺术界和整个社会。毕竟，一名艺术家的工作绝不只是进行艺术创作。

 

 

 

 

 

贾蔼力：过奖，我会尽力而为……刚才你的话让我想起我曾经和一个朋友讨论过如果没有石油我们该怎么办。我的朋友是一个非常虔诚的教徒，他说神永远不会放弃我们。所有的能量都来自于太阳，我们今天使用的石油也离不开光合作用。太阳始终高悬在天，从未改变对我们的爱，所以我们不必担心。除了石油，还有很多不同种类的可利用能源，问题关键只是我们能否看见并且相信它们的存在。大多数情况下，贪婪与惰性使我们对新能源视而不见，它们没被发现便消失无踪。

 

 

有些人可能会问，如果一件艺术品消失了如何留下意义？有很多东西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比如最美丽的场景或最动人的时刻，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些永远珍藏在心底的回忆。在现实世界中，那个场景可能永远消失了，但是你可能至死都不会忘记它。实际上你已经拥有了那种感觉，拥有永远不能以物品本身的留存或消亡来衡量。只是你是如何去体悟的。